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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下的快乐时光

发布时间:2015-03-17  来源:  点击量:321



      编者按:该文为泸州作家刘光富2013年冰心儿童文学奖获奖作品。

     刘光富,四川叙永人,70年代生,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全国首批22名签约作家之一。其创作涉及小说、散文、诗歌、儿童文学等多种文体,90年代起,作品在《青年作家》、《四川文学》、《中国校园文学》、《大地文学》、《中国国土资源报》、《四川日报》等近百家省级以上刊物发表;2013年,个人散文集《我的土地我的村》列入国土资源作家文库(第一辑),作为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公开出版;2013年,与中国国土资源主要作家协会主席、中国国土资源报社社长陈国栋,中国报告文学协会副会长、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春雷共同创作完成反应全国地质灾害治理成果的长篇报告文学《生命任务》;2013年,中国国土资源作协主席团会议认定完成创作任务的8个签约作家之一;2012年曾获第二届“宝石文学新人奖”;2013年,获我国惟一的国际华人儿童文学艺术大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1

      从村子的学校出来,走过拇指到食指之间的距离,迎面就遇上一棵树。树下洒布着快乐的时光,像流淌的空气,随手就可以抓起一大把的。北面的树荫浅些,南面的树荫浓点,浓和浅融合在一起,很难分辨,再说,又何必分辨?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无从分辨呢。

      老树同校园里的榕树一样,上了年纪的,一百岁?二百岁?倒是无法知道。单从旁边的儿子、孙子、曾孙已经拥挤成一片林,而且还在不断扩展,就可以断定,它是树中的老者,村子的精灵。近处的兔丝花、狗尾草,兔妖、狐精一样,蹲下去观察仔细一点,甚至可以看见它们纤细的腰在山风中扭动;近旁的小河里,跳鱼儿把很好的阳光斜着撕下一块,裙摆似的裹在身上,晃动着水波。

      老树干皱着皮,人手臂样,就凸显出一条条纹路来。纹路对于爱上树玩耍的虫子、蚂蚁来说,宽敞得很,犹如小汽车遇上广阔的高速公路,横穿都需要很长时间。虫子、蚂蚁们上去的、下来的,热闹极了、畅快极了。放学了,我经常饿着肚子,看它们在那里快乐,也理所当然地加入到它们的快乐。有时索性停下来,给它们说说笑、谈谈话,可它们常常往一边躲去,害怕似的。就是这样,别说人,就是虫子,沟通交流少了,也不容易打成一片,至少心与心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不比学校到老树那么近,就算是那么近,人和动物的世界,也是很难逾越的。有心想惩治它们,忽然觉得不是办法,况且我也不是暴徒一类的,单从脸面看,就是一副善样。和同学、伙伴尚能和睦相处,难道就不能善待这些小生灵?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我是连老鼠在内的动物都是一样喜爱的、植物同样不例外。由此,我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比别人多了一颗向善的心?进一步想,常常怀揣一颗向善的心走这段路,会惹得花儿点头,小树弯腰呢。

     我有意亲近这些小生灵,不只是说在口头上,更注重拿出行动来,一点一滴地去靠近它们。哪怕它们使劲咬我,直到手背、手心红肿了,又痒又疼的,我也最大限度地宽容它们,显得空前的大度,绝对不做伤害的事,还拿东西给它们吃,又拿小树枝或是狗尾巴草逗它们玩。看它们沿着小树枝或是狗尾巴草爬上来,快到手这里了又返回去。它们快乐了,我也快乐,在那里手舞足蹈呢。时间是最怕快乐的,一见快乐就飞快地跑了。我就不知道时间到底是几条腿,两条、四条、八条甚至更多,在我看来,腿多是跑不快的,譬如螃蟹、蜈蚣;或者时间根本就没腿,反正就觉得它跑得快极了,拿着根大鞭,一转眼功夫,就把太阳都赶到草丛里,露出半边红红的脸。明明就看见太阳在那株矮狗尾草的尾巴那,可一转眼功夫又跳过小河的水面,远去了,姿态轻盈得很,小女子似的,仰起头。这时,黄昏就来了,穿一件已经很旧的黄色衣服。可这些小生灵们好像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它们不急着回去,我把它们丢在那里,急着走回家显然就不合适。其实,我那时并不明白,它们早已把大树当成自己的家了,或者说把满世界都当成自己的家了。我就在它们家里玩。既然这样,它们又急着回哪里去?哪里不都一样?树洞宽敞得很,又不怕风雨,比外婆居住的破庙好,它们睡觉是绝对没问题的。不过,我还是怕它们睡熟了摔下来。那样会粉身碎骨的,死得不明不白。我对着它们说这话,它们好像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意思,都不理睬我,还一样急急匆匆地来回。

       我在老树跟前玩耍的时间,除了跟这群小生灵,还有别的玩法。那时就邀约一大群玩伴聚在一起捉迷藏。以猜拳的方式决定由谁来找人。一旦决定了,大伙瞬间散去,悄无声息地躲进草丛。别人我不管,我总想把自己藏得尽可能隐秘些。躲进草丛还不算,又让自己秘密潜行一大段,拉出很长的距离。卧在地,肚子紧贴着地面,冰凉凉的。蚂蚁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就爬上身来了,痒痒的,有意逗它们玩,就让它们继续爬,爬到哪里都行,也无意责怪,试想想,天底下的爬行者又能爬出多远呢?它们也真够胆大,一不小心就爬到眼睛这来了,像站在悬崖边注视深不可测的潭水,可它们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我用眨眼睛来吸引它们继续留在这地方玩耍。可只要我眼睛一眨,它们就拼命往一边逃窜,担心落进深潭里呢。毕竟它们也知道,这个世界的陷阱多着,好多人的眼睛都是。

      把自己躲藏起来让别人难找不是件难事,我却体会过找人的艰难。不像现在的人丢了,弄个寻人启事之类再在报刊或电视台拿出来就完事,甚至可以借助警力。那是在茫茫的小花、小草间寻觅,谁又知道谁深藏在哪里?茫茫草丛就像巨大的海域。我在找寻没有丝毫进展时,甚至有些怀恨小花、小草们,觉得它们阴险得很,竟然伙同小玩伴欺侮我。慢慢熟悉大伙的躲藏地点后,我终于发现,比起他们来,我才是最难找的一个。那时,他们站着,摸摸脑袋,拍拍屁股,生着自己的气,整个草丛悄无声息。

      再难找却也终被找着,只要还存在于草丛下的世界里,没有被野山猫或野毛狗啃食,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有时他们甚至借助土灰狗。我说过,土灰狗是能辨别我的味道的,或者说我在土灰狗那里根本就没有走远,时时刻刻都在它的心上,像不知不觉从它心里长起来的一块肉,疼着呢。等到我被土灰狗请出,他们又唱又跳,像喝了山蜂酿的蜜,笑里流出甜来,硬说是我被找着了。我就笑着:“土灰狗的功劳哈。”把老树给逗乐了,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笑声。老树一笑,树儿、树孙、草儿、花儿统统都跟着笑,连虫子们也叫得欢。

      更多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在老树跟前,但这时我并不想理睬老树上的虫子蚂蚁们。其实,在我不想理睬它们的时候,它们也未必想理睬我,和我们的现实生活没有两样。这时,只有偶尔一两只走过来,扬起触角,手掌似的举得高高的,算是招呼吧,我也扬起手表示答谢。之后,它们忙别的去了,我也不闲着,开始想填饱肚子的主意。老树上有好吃的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过往的人都会搜肠刮肚想办法弄一两个吃,连虫子、蚂蚁们天天这么跑来跑去的,想来也该是恋着果子吧。也许它们不比人类有目标,有野心,但它们也有需求。而需求在它们那里也还是填饱肚子。客观地讲,我这人鬼主意不少,有时眼睛一眨或是往衣兜里一掏,都会弄出好多个,但并不见得高明。想弄老树上的果子吃,是由来已久的想法。可把办法都想过了又没有什么好。心里想,这事就算由牛马哥来做,也会出丑。我时常看见大人们用的都是甩石头那样的笨办法,有一次还把树下经过的老人砸着了,幸亏屋大碍。况且果子也不是见到石头就怕的,不像我们见到老师那样。它们在风中摇晃,厉害得很,就像有的人走路,一条路都不够他一个人,可谁又拿人家有啥法?尿急到裤裆里了别人笑你傻得没法形容。甩石头我没大人那份力气,更不见得有效果况且也怕惹事。偶尔也见上树摘果子的,他们趴在树干,贴着树皮居然上去了,可那样会伤及虫子、蚂蚁的,就像突然侵入它们的领地。这是我见过的最大一株树,当然不是轻易上去得了的,反正能上去的屈指可数,而上去了又如何呢?我见过这些人还不是苦着脸下来,连个果子的影都没见着,顶多让蚂蚁虫子暗自怀恨,还惊出一身汗呢。

      有时我在想,能不能用诚心打动爷爷一样慈祥的老树呢?别看它老板着脸,我知道他心好着呢。实在找不到别的好办法,还真对着老树说:“树爷爷,我是您的孙,您又高又大,果子又好吃,可没我的份。”也许缠得它受不了,果真有时,风吹过,就落下一两个果子来。拾起它们就有美食了,站在那里,又惊又喜。这时,我就又想起那些虫子、蚂蚁们来。我把果子咬开,皮给自己吃了,肉留在那里,端详许久,口水咽下去一通又一通,然后就把果肉撕碎成小小的、小小的块,就米粒儿那么小,撒在虫子、蚂蚁经过的路上。我在一旁监督它们,只允许每一只衔一块在嘴。要是发现有谁贪心,我就会很严厉地批评它们,就像担任班长时批评犯错误的同学,做老师时对待学生,对待它们的自私我是不留情面的。这样,就会有尽可能多的小生灵分食。快乐和它们分享,果子也不会少了它们。我敢说,如果它们有记忆的话,一定不会忘记我这个伙伴的,时至今日。但我已经到城市来了这么多年,在日日奔忙中也苍老了不少,村子里好多人都不大认识我了,当我回去,它们还认得我吗?除此而外,根据我掌握的知识,按照自然规律,我想它们多半已经早化为泥土、归于泥土了,因此,顶多它们只能留在我的记忆了。

2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牛马哥弄果子,突然明白,我的无异于守株待兔的做法实在是最无能的表现,进一步觉得,很多事情还得主动出击。牛马哥来了,被一群同学前呼后拥着。一到树前,用眼睛扫视一下四周,就有不凡的表现。他对着所有的追随者大声讲:“来了的都有果子吃,没来的也给代一份回去……”那气势仿佛要把所有树都降服,包括老树。我在瞬间睁大了眼睛,心底里犯疑:你是谁,啥魄力?熊样,想当面丢丑?倒要看看你啥办法,是孙悟空返世?出的气比树粗,说的话比牛大。

      上树是件难事,大人们皱眉。可牛马哥不存在,他侧面抓住垂下来的枝,对着大伙笑笑说:“我能行。”纵身一跃。还没看明白,人已躲进树荫里,和平日里很高傲的果子们亲近去了。那时,我暗自问自己,天天到树下来琢磨,怎么就没想到这招?由此我明白,人的本事很多时候不在表面上,是深藏不露的,而表面的总是不堪一击。深藏的在关键时候露一手,形象又陡然增了一大截,出乎所有人的想像。牛马哥这一招,可以说抓住了关键,不但把老树给抓住了,而且把在场人的心也抓住了,牢牢握在手里。果子被牛马哥抓住的时候,是他最惬意的时候,他大喊一声:“我来也。”果子束手就擒,再不比往日。牛马哥悠闲地坐在树丫中间,眼睛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手在不断地选择着果子。这一刻,他想吃掉哪个就丢哪个在嘴里,想为谁抛下哪一个也都行,他就是眼前世界的主宰。那时候,我们在树底下仰起头拼命吞口水,他在树上摘果子吐果肉。牛马哥想捉弄人的时候,他会直呼那人的名字,末了,又说:“果子下来了。”那人知道有好事,骄傲地看大家一眼,急着兴高采烈地赶过去,可拾起的,却是他抛下的果核,叫人哭笑不得。但更多时候,果子被牛马哥抛下来,耷拉着脑袋,等待吃下。牛马哥风光够了下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他打着嗝,冒着果味,讲述着刚才的历险,顿时,果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欢笑声静静流淌。我和别的同学一样,被牛马哥弄得甜滋滋的,仰起小脸对着他笑,像在面对老师的奖赏。但在我心里,已经潜滋暗长了一个念头:我也要风光一回。而且进一步想,你抓住树枝上就能引来惊羡,我人瘦,猴样,如果能发挥瘦猴的优势,那才叫绝呢。可想象和现实有时只是一步之距,有时却是万里之遥,即使就是一步的距离,许多人也极有可能永远也别想从现实到达想象。我在想着上树的事,就躲在一边去了,兜里的几个果子好像也在嘲笑我,好像在说:“你能行?”牛马哥他们依然在一旁热闹。热闹是他们的,我没有。

      我有心事,只有虫子、蚂蚁们知道。就是想着彩蝶。彩蝶是中期忽然来的。她一来,整个教室光亮了许多,就像灰尘很厚的无数盏点电灯突然被拭去灰尘,或者是增加了瓦数,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这么鲜洁的女孩从城市来,还要到学校来读书,更重要的是接着还要做我们的同学。她坐在哪里永远都是大家共同关注的话题。我旁边正好有一个空位,我就想,一个空位就是一个机会,得好好把握,说不定娃娃脸老师会把她像一个萝卜一样塞进这个位置。可同样的位置还有,牛马哥那也有一个,甚至比我这还理想些,问题是彩蝶就这么一个,一个彩蝶不可能坐两个位置。为了争取到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向把着位置的我尽量把自己摆放规矩,占的空间尽可能小,就连屁沟都夹紧了,甚至连拉屎都很困难,这还不够,又锁紧了眉,像关紧了门。然而,这一段表现却是完全的徒劳,顶多为自己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她出人意料地被娃娃脸老师安排在第一排,坐一个同学的坐位,又把那个同学放在我旁边。我发现,那是离娃娃脸老师最近的地方。我在想,娃娃脸老师要是伸出手来提起她,她一定会像自然界的彩蝶一样上下翻飞,左右摆弄,把大家弄得眼花缭乱的。彩蝶,名字散发着油菜花香,身子油菜花一样的金黄,飞越在人群中。难怪,坐进教室的那个春天,我发现土灰狗也破例经常到油菜地钻进钻出呢,经常弄得一身菜花香回来。

      彩蝶坐定,教室较前段时间安静了许多,众人的心思都悄悄在那个位置进出,连娃娃脸老师也自觉把上课时间延长了,他往左袖口里探视的时候明显减少,倒是把目光时不时投向彩蝶,像投向广袤的原野似的,心若野兔跑出好远好远。几乎所有男孩都喜欢的彩蝶,飞翔的彩蝶,舞蹈的彩蝶。我觉得,天空有一片最灿烂的云彩一定是她的,油菜地里有一朵最灿烂的花一定是她的,牛马哥每次从老树上下来,也一定是把最大的果子留给她的。

      不知怎的,想着果子,突然就想起长舌来。尽管我很讨厌长舌,甚至土灰狗都很讨厌它,可在我心目中,只有长舌是无所不能的,捣鸟窝掏鸟蛋,让鸟窝里哭声一片。我想抓住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寻求一个获得果子的捷径,只要将身子一跃,就站在云端里,而到了云端那里,属于彩蝶的那片云彩我就可以随意触摸,就可以让自己舒服也让彩蝶舒服。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想见到我。我把想法对他一说,他眼睛就亮了,两只车灯似的,高高挂着,一直照出很远。末了,他突然提高嗓门:“有没有女同学想吃果子?”我的脸顿时感到热辣,像被一股热浪冲着。没想到,他竟然轻而易举就摸到了我内心深处的隐秘,比抚我心护我肝的父亲还厉害。长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道肚子里的蛔虫?

      我这个一向以胆小在学校出名的人,一旦作出上树的决定,非掀起波浪不可,尤其在彩蝶那小小的内心。她的小小内心顶多就像浅浅的水塘,经得起我这样的折腾吗?不过,话说回来,很大程度就是做跟她看的。要不然,我才不会费苦心。记得牛马哥上树的时候,她做出的样子,几乎激励着所有在场的男孩,许多男孩甚至觉得,能上树,能弄果子就等于抓到了彩蝶的心,即使放学的时候跑得再远,心只要在手上,还有啥担心的?而我想,在我上树的时候,她做出的样子一定会更好看,说不定真的就会飞起来,往油菜地转一圈。那时,有够在场的男孩羡慕的,有够娃娃脸老师难受的,我有绝对的理由相信,娃娃脸老师是上不了树的,他可是胖得连走路都很困难的人,坐到哪里就是一堆肉放在那,况且身高还不及矮树。

3

      长舌望着我,又笑了一回,笑声像金属碰撞似的,阴险得很,仿佛已经看见了热闹场面,也发现了我的隐秘。有求于长舌,一切只好忍着。外婆说过,忍着就能成事。他抱起手,在我面前走了一圈,悠着说:“不用上树果子也能到手的。那得练一手绝活。”那样子,就像从天上下来的,说话一点也不费力气。我心里想,真是吹牛不费力,吹得破气球呢。“我也能练成?”我急着问,激动得喘粗气。“我都能练成的。”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衣兜掏出个东西来。我一见,就知道是他的爱物——弹弓。在我的印象中,他除了给我讲外婆、抚弄尘根,剩下的时间就是玩弹弓了。弹弓在手,他威风得很。野地里的鸟儿、山鸡闻风丧胆,不见人影,只要闻到气息,早逃得老远躲起来,躲不及的,十之八九都会变成他的美味,难怪父亲说:“长舌的身子骨都是鸟儿、鸡儿的肉堆出来的。”不见鸟儿、山鸡的时候,长舌也不甘寂寞,时常把弹弓对着小河中的流水,把恨使向流水,即使水深处的鱼儿游得再流利,一点预兆都没有,箭似的,也是躲不及飞来横祸的。手起弹落,鱼儿在瞬间毙命,想来,这些鱼儿是断然不知道下一刻会落得如此下场,就像人,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是什么命运在等着自己。不过,不知道也好,想想看,真要知道了,还有活着的兴趣?1到8岁的漫长时光里,与长舌在一起的时间可谓多,如果可以,我的全部时间归他也觉得少,可我不会,我还有比他更好的玩伴土灰狗呢。在这段时间里,他也曾经无数次表示要把打弹弓这门绝活传给我,而且又声称要我成为他的嫡传。可我自小是厌恶杀生的,宁愿去玩别的,坚决不学弹弓。现在倒好,为了果子,为了我内心比果子还重要十倍百倍的彩蝶,竟然投师来了。而且,投的就是长舌,一个我已经很反感的人。可他并不反感我,后来我进城了,好久不见他,他还向许多人打听我。除了长舌,谁还会对我这样好?可怕真的没有了。

      对着老树半腰的洞,我打算用弹弓射出石子,可转念一想,这样会伤了那些进进出出的虫子、蚂蚁的,干什么我都愿意但这我不肯,如果这样,我宁愿不要彩蝶的喜欢。于是,只好换别的地方做训练场地。家门前是一片偌大的树林,大树、小树多的是。每一棵都是我最好的靶子,抓起弹弓就是一阵猛烈射击,叶子击落了,树皮受伤了,鸟儿们也纷纷远走高飞,躲避惊吓去了。我才不管呢,为了老树上的果子,或者别的。太阳还在赖床的时候,我已经早早的起来,用弹弓对准那大的树,小的草;天色昏暗下来,我一样在做艰苦的训练。长舌算得上是手把手教我了,尤其是关键的瞄准环节,他更是不折不扣,不允许有丝毫闪失。他告诉我,一只眼睛闭上,用另一只眼睛瞄准目标,射出的石弹命中率才会高。我心里想,可能吗?两只眼睛做的事,交跟一只眼睛去做,能行吗?可事实正是如此,用一只眼做事就是比两只眼专一,包括看这个世界。

      但我更喜欢把这事交给左眼去做。左眼麻利,讨我欢心,竟然很快就有突破性的进展,十中八九已是意料中的事,我暗自高兴,可长舌告诉我,离百分百还有一段距离,长着呢,得练好久。我想,应该如此,会到精肯定比不会到会花费的时间多过程更艰难,要不然什么事情就人人都精了。长舌又说,要能击中目标背后的目标,才算大功告成。于是,就又练,没日没夜。这一来,祸事就钻出来了。我绷紧弹弓,只听见“嗖”的一声,石弹憋足劲,往目标背后的目标飞去。“当”的一声响,石弹就已经击中了别家的房瓦。还没等我回过神,结巴四叔就出现在我眼前。四叔把眼睛瞪得比想象还要大,兽似的咆哮:“敢……打我的……瓦,害我……屋漏,要了你……的命。”我知道,我是闯在了结巴四叔的枪口上,要想清静,除非待到枪林弹雨之后。尽管四叔凶巴巴的,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但我心底想,说不定就会在我身后站出个人来。事实上,父亲已经在我身后,他一声不吭,连我也没察觉。我是从结巴四叔的话里知道父亲的到来的。“你敢来……帮这小畜牲?”结巴四叔吼道。我说过,我是多么希望有一个人站出来,但最不希望的就是父亲,但无数次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除了父亲,谁又愿意站出来?父亲总是个啥,哪怕面对枪林弹雨,只有为了孩子,他总是愿意的,包括我自己做了父亲同样如此。父亲在村里是说一不二的,可在家人这里,简直是龟儿、龟孙,尤其在结巴四叔这。我不想父亲在此刻出现,是不想他被结巴四叔羞辱。可是,我又没有本事让他躲起来,况且地上也不会轻易就开个缝便宜了父亲,即使有个缝,父亲还是要选择面对的。

      四叔说话结巴,话一连串出来就重复的字句多、省略号多、口水多,但我就喜欢他这样。那时,我不说话的,就笑。笑得越响,他就越是气急,话语就更出不来,那场面喜剧得很。我有这种对付他的招儿,实在是不怕他的。可父亲最怕的就是这,一见结巴四叔气急、话出不来,父亲就受不了,宁愿去跳崖,摔个半死。四叔就这样结巴着,手对我指指点点,把我们一家几代人从头骂个底朝天,直系骂过,仍然不过瘾,就又开刷旁系,连我的外婆也不放过。直到骂累了,被我打坏的房子照样坏着,带着伤口在那里,像在父亲和他之间流血。

      父亲以罕见的忍耐听完结巴四叔的骂,就又说:“都怪那石弹不长眼睛,上你房。”不想,结巴四叔竟然当着我的面就骂:“怕婆娘的,袒护小孩。长大有好看的。”结巴四叔说着,就要没收我的弹弓。我可不能等着他使这一招,就夺路逃去。野地里,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追逐,小鸟在歌、虫子在鸣。野地是我家。在我的家里,哪里容不下我?只需一丛草、一朵花。随便钻到捉迷藏的时候的那些地方,再往前爬一段,结巴四叔能把怎样?只留在那里呆呆站着。可我觉得,在风中奔跑就是酣畅,况且,结巴四叔也永远跑不过我的。为了我的弹弓,我跟风行走一样快,而结巴四叔在我眼里,顶多就是一匹马,马再快,跑得过风?风在雨天动作迟缓些,晴天就是飞奔了。结巴四叔选错了日子,确切说,是我选好了日子,在晴天里,让结巴四叔在一个无名小辈面前丢丑,破坏自己的心情。那时刻,结结巴巴四叔在垂头,我在扬眉。

      汗水换来的真功夫已经让我完全可以在同学面前说硬话了,但我决定要选择日子做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暗地里想,得趁着老树果子最多的季节,那样,我会更有把握对每个人说吃个够、吃个饱,代尽可能多的回家,而且,这一切不用上树就能实现,这样,风头全跟了我,牛马哥会瞪眼,娃娃脸老师也会低头。那才叫威风呢。最好的是,彩蝶会用好看的眼睛看着我,为我鼓掌。她手一动,所有的手都会跟着舞蹈的,掌声像树林,我要的就是那一刻。

      老树下的时光总是最快乐的。老树爷爷最懂孩子的心,尤其懂我,它不会伤害我的。这一点,我明白。现在,大家已经围着老树,在看我表演了,真人秀,大家表现出空前的兴趣。毕竟像我这种瘦猴爬树倒是常见,不上树摘果子却是奇事,有点像杂技中的空杯来酒,疑惑在牛马哥的脸上写得再明白不过,许多人都读懂了,许多人也让牛马哥读懂了。舞台讲求效果,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想的就是用事实产生的效果挫败多数人。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我像变魔术似的,从容地从衣袖深处掏出弹弓来,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没等任何人开口,又从书包里掏出早已精心准备好的石弹,果子应声落下。我瞄准的是一根树枝,不是某个果子,所以落下的是多个果子,才“嗖嗖”两下,许多人都捡到果子了。这是在场人没料到的,包括娃娃脸老师在内。不等夸赞声出口,我望了一眼周围,又接二连三使出石弹,那果子像中了邪似的,一个劲往下窜,乖乖的投奔我们来了,像失散已久的孩子投奔亲人。雨点似的落下,大伙就在这场果子雨中欢呼、追逐,说果子的好话坏话,开果子的玩笑。等到每个人手里、兜里都有不错的收获后,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在这个瞬间,我偷偷看了一眼彩蝶,她会是啥表情?明显她已经陶醉了,脸上也露出笑来,像油菜花在人群里飞越。凭着她赏赐的眼神,我恨不得把老树上的所有果子都击落下来。我觉得我可能有这种能力,但做人是绝对不允许这样贪心,虫子、蚂蚁吃饱了再添食,也是会撑破肚子的。再说,彩蝶未必就喜欢贪婪的孩子。后来,我仔细想过,我可能把树上的果子都弄下来?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可笑,人啊,得意的时候吧总会那么忘形。

黄昏着件老黄披挂上来的时候,我依然在欣赏我今天的出色表现。可那时,我已经背着书包走向回家的路,所有的同学和娃娃脸老师在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之后,也已经各自投向回家的那条路。走着走着,我就突然想起彩蝶来。我觉得她此刻就和我走在一块的,紧靠着我,还和我说着话呢。都是些夸奖我的,像把一块一块的金子往我脸上贴,脸就散发出无限荣光来。而且,还觉得她和我正在走向一个家,就像飞倦了的一双鸟儿投向一个窝。沉浸在幻想中的人,想走多慢就有多慢,不比赶路的人。所以要想走得更远,最好还是走在现实中。连月儿都站在树梢笑话我的时候,我还没到家,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到底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往常喜欢赶一段路来迎接我的土灰狗,好像知道我要在路上想心事,不见踪影,是不是想它的小母狗去了?突然想起,要是长舌在此刻出现,又会嚼舌头了。

4

      清幽的月光下,僻静的坟地里,远处近处的树们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我一个人和自己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走着,老觉得后面就有人跟着,简直能听见跟随者的气息了。傻了眼,突然就会转过身去,又终于不见什么,于是,又壮起胆继续走。害怕是逐渐爬出身体来的,在后背附着,直逼得汗毛全都立起来,我就在这样的境地里走着,突然又听见两声怪叫。这时,想跑是跑不快的,手不自觉伸进兜里,攥紧了弹弓。怪叫再上来的时候,石弹应声飞出。顿时,人的声音替代了怪叫:“好险,差点伤着了。”一听,就辨别出是长舌。我想,要不是夜色多事保护着他,他是躲不过这百发百中的石弹的。心里想,长舌要是被我这个徒弟弄得个鼻青脸肿,向谁诉苦去。那才叫活该呢,谁叫你用恶作剧吓唬人?

      长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也不生气,就问我:“他们大开眼界了吧,讨女孩喜欢没?”一听这话,我心里就打鼓,我今天的举动原本就是在秘密中进行的,尤其对长舌是绝对的保密。就在昨天,我还在守着嘴巴如守着瓶口,不允许有丝毫风吹草动,为此,我甚至走路都比平时格外要小心,连田埂也躲开,生怕走上去,不小心落进田里,心想,溅起的水花会提醒长舌。可怎么被他掌握得这样一清二楚?莫非老树走漏了风声不成?我不作答,他也不纠缠,就又冒出一句:“就凭你能击落那多果子?你是谁?”对了,今天的表现如此出色,是我始料不及的。其实我的弹弓技术真有几斤几两,自己是最为清楚的,难道真有人暗中相助?而这相助的人又会是谁?“莫非你出手?”我说道。他竟然哈哈大笑,整个人被笑声笼罩着,把周围的夜色都给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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